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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辉发河传——第十五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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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存按

      小说,一种展示作家思想的文学形式。这部作品,带给我们历史的回望和反思。今天继续连载吉林省作协会员于海涛的作品《辉发河传》……





    作者简介男。汉族。籍贯吉林省辉南县。原长春北郊监狱子弟中学教师、民警。现就职于吉林省监狱管理局监狱工作协会、监狱工作研究所、吉林新生报社,任编辑、记者。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春作家协会会员、长春市文学社团协会副秘书长、吉林省全民阅读协会理事。近年来在《新文化报》、《长春晚报》、《东亚经贸新闻》、《城市晚报》、《吉林新生报》、《春风》、《参花》、《绿野》、《黄丝带》、《中国文学》、《文坛风景线》、《上海警苑》、《江苏警视》、《监狱工作研究》等报刊发表短篇小说、通讯、论文等近百篇。数次参加全国监狱系统理论研讨,《论监狱亚文化对罪犯矫正之负面影响》、《后现代语境下监狱文学现状剖析》等论文分别获得全国一二等奖。2011年11月由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发行描写当代监狱民警爱情生活的长篇小说《辉发河传》。2012年11月出版“一百位感动中国人物——双百人物丛书”之《马海德》。2016年《辉发河传》获长春文学奖铜奖。

    第十五章    过年  

    于海涛 /文



    前情回顾

         志城顺利地结婚了,娶了漂亮的媳妇儿。这一章介绍了满族结婚的习俗。

     

    第十五章    过年

     

    过了二十三,眨眼是年关。

    元旦,这新一年的开始,对处于关东山沟里的人们来说并不太在意。而农历的大年三十,在老百姓心目中却是一年中最最重要的一个大节,忙碌了一年,都该好好歇一歇,乐一乐啦,大人孩子一年到头盼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

    公社大院附近的供销社年前这几天生意当然地火爆起来。十里八村的山民们,附近的矿工家属们,都背着兜,挎着筐,甚至拉着爬犁,络绎不绝地向这里汇集而来。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几乎能闲出屁来的几个男女营业员,现在每个人都忙碌起来了。一天下来,竟然个个累得腰酸背痛,筋疲力竭。晚上结帐时,见了供销社主任的面不约而同的抱怨着“这老百姓疯了咋的,攒足了钱,憋着一年不花,非都赶到年前这几天一起凑热闹。老农民一年到头见俩钱不容易,嘿,你说矿上那帮煤黑子也跟着瞎起什么哄呢,这是明摆着要把咱哥几个累趴下他们才罢休啊。”听着属下们的抱怨,供销社主任面带微笑,一言不发。

    他也是从营业员干起来的,懂行。以次充好,短斤少两,少帐多算是这帮营业员们唬弄老百姓的拿手好戏。碰到老熟人,嘴上热情的打着招呼,暗地里做手脚,甚至自己亲爹领着孙子来买东西,他都能照旧撅一秤杆子——绝非亲情不顾,纯属习惯动作,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年前这几天,正是这帮人大发横财的好日子。一天下来,大部分人都能搂个“沟满壕平”,而且不显山,不露水。

    那个以计划经济为主的年代,在中国农村,能干上营业员,代课教师等工作的,要么是公社干部、大队领导的儿子媳妇或女儿女婿,要么就是与这些领导干部沾亲挂拐。没有这层关系,想干上人人流口水的“俏活儿”,那纯属白日做梦。平头百姓的儿女,任你个人素质再好,也是白搭,统统下地撸锄杠。

    那时每个工分价值一角,一般的人每天能勾十分工,合人民币一块钱。去掉刮风下雨无法出工的天数,一年到头下来,一个壮劳力满打满算也仅能挣300块钱左右,这300块钱也不能全部拿回家,要扣掉全家一年的口粮钱,干部分成及生产队提留等各种杂费。最后,能够真正落到农民手中的,也仅剩百十来块钱了。这百十来块钱就是一般人家一年的人情往来、年节开销、学生上学等各项开支的唯一指项,日常的油盐酱醋就只能指望鸡屁股成全了。有的紧巴人家甚至几年不见添置一件新衣,都是老大穿小了给小二,接着再穿给老三——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老百姓的紧巴日子可想而知。

    那些所谓“挣现钱”的煤矿工人也并不富裕,上满全勤(三班倒)每月也仅能开40块左右工资,仅够勉强糊口。

    但是过年了,无论工人,农民,再紧巴的人家也要松松手指缝,显出些过年的气氛来。

    首先琢磨给半大小子们买两挂鞭炮,再来几个二踢脚。这帮小嘎们,新衣服可以不穿,但鞭炮不买给他们,可能就会哭鼻子,到时候小伙伴聚到一块,眼巴巴看着人家放炮仗,就自己傻柱子似的干杵着,那是最没面子的。

    其次,给闺女们买几根头绫子吧,红红绿绿的,瞅着就怪稀罕人的。碰上富足的年景,可能还会一狠心扯上几尺花布,给孩子做件袄罩。年三十晚上,给闺女系上蝴蝶形的头绫子,穿上新袄罩,搽上胭脂口红,让打扮得同样花枝招展的邻家女孩领出去,到各家各户“显摆显摆”。

    给家里爷们儿装上二斤老白干吧,平时打着怕落病的旗号,一直舍不得给他喝。现在过年了,就让他放个量吧。再来盒“迎春”或“蝶花”牌香烟。这洋玩意放在小炕桌上,来个人去个客的,给客人抽上一支,虽说那劲儿跟自家地里种的老旱烟没个比,但瞅着好看,贵气。噢,差点忘了,还有糖果,大人吃不吃无所谓,小孩子却万万离不了,盼了整整一年了。那就咬咬牙,跺跺脚,狠狠心:来它小半斤水果糖,最好是橘子味的,孩子们喜欢。

    给自个老娘们买点啥呢?一些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采购完各种年货后,往往身穿光板老羊皮袄,背着大包小包,手抄在袖筒里,叼着一根小旱烟袋,远远地在化装品柜台外转上个三圈五圈,看准没熟人了,这才抽冷子钻进柜台前唧唧喳喳的大姑娘小媳妇堆里,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毛票,半红着脸,指着柜台玻璃下面的货品,用比蚊子还低的声音道:“来瓶雪花膏。”

    孩子他妈的手,这一冬来煮饭,洗碗,熬猪食,早已皲裂得不成样子,一条条裂口就跟张开嘴的小鱼似的,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八分钱一盒的蛤蜊油,仔细的她就是舍不得买。舍不得买,真的舍不得呀,八分钱,能买半斤酱油或一斤醋,要是给儿子用的话,能买一个本子或两根铅笔呢。得,考虑不了那么多,现今儿要过年了,豁出去了,就不会过日子一把,给她买上一盒吧,大过年的,让她那劳苦了一年的手也滋润滋润。

    然而,“不幸”的事情时有发生,例如这起——

    “哈,咋?杨大黑,心疼媳妇的小手,买蛤蜊油啊?”

    嘿,好么,怕啥来啥。而且是从小一起长大女同学中最善饶舌斗嘴的李八哥。

    “哪儿呀?那败家老娘们有啥可心疼的,我这是,我这是给邻居家闺女捎的。”天知道这笨嘴拙舌的杨大黑怎么口是心非的冒出这么一句来。

    “咦,没看出来,咱两家前后院住了那么些年,我还真猜不出谁家大闺女能托你个傻大黑粗的大老爷们捎这细性东西。莫不是给未来的亲家母买的吧?哈哈哈。”说完,李八哥得意的睁开她那双曾经毛嘟嘟的大黑眼睛,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是后屯俺们认的干、干姑娘。”杨大黑更紧张了,急出一头汗来。

    “干、干姑娘?”李八哥学着杨大黑的窘样,笑得弯了腰,嘴上却不依不饶,“多大岁数的干姑娘?十八,还是二十?”

    要论斗嘴,十个大黑也不是一个李八哥的个儿,嘴茬子跟不上,倒把他的火性激起来了。他“嗖”一声扽出一张老头票来,“啪”的拍到柜台上,声音如牛吼般道:“就心疼媳妇了咋地?再来盒香粉!”把个柜台内脸涂得跟白骨精似的女营业员李丽鹃吓得一哆嗦,嘟起通红的小嘴猫声鸟气的道:“买就买呗,这么大嗓门干啥,吓人一跳。”

    李丽鹃就是李大炮的妹妹,二十四五了一直没有结婚,眼眶子高着呢。和黑不出溜的哥哥李大炮不一样,李丽鹃身段苗条,长得十分漂亮,而且打扮风骚,一身的狐媚气,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初中毕业就进了供销社当营业员。当了营业员后,对自己的穷鬼哥哥李大炮和嫂嫂李八哥权当不认识,走路顶头碰都不说话,当然李八哥也不搭理她,一家人仿佛陌路人。李婵和这个姑姑关系也是一般,好多人都风言风语李婵不是老李家的种儿。

    收起东西,杨大黑转头瞪圆眼珠瞅着李八哥,暗中于人堆里重重的跺了一下脚,李八哥反应真快,“嗖”一声蹦了起来,没踩着。但吓出她一身白毛汗。

    “你个死黑子,人长得黑,下手咋也这么黑?”做梦也没想到这黑家伙会来这么一手,气得李八哥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下脚,第三只脚。”杨大黑坏笑着更正一句,谁教你当年攀高枝嫁给工人李大炮了。说完,背着他的大包小包得意的分开人群,吹着口哨回家讨媳妇的欢心去了。

    剩下李八哥站在柜台前,眼馋地望着柜台内大瓶小盒的雪花膏、蛤蜊油,她是只有看而没有买的份啊,家里的经济大权掌握在李大炮手里,她一分钱也见不着。于是,袖起自己两只同样皲裂的手,内心竟不由自主的一阵心酸,幽幽的自言自语道:“这个杨大黑,人是粗了点,可倒真会疼媳妇。”

    “那你当初为啥不嫁给他?”旁边的快嘴娘们立刻打趣道。

    “切,早干嘛了。”李丽鹃心道,依旧望天。

    “去你的,净说没用的。”

    “呀,可不是咋的,说晚了,要是早十年还差不多。那就说点有用的,大黑刚才不是准备‘下脚’吗,那也不赖吗,你就成全人家呗,最起码也能逗盒哈蜊油啥的搽搽小手儿。”

    “竟跟我扯没用的立跟楞儿,没工夫再搭搁你们,还得给我家那酒鬼爷们去打‘迷魂汤’呢,一顿不灌猫尿就要发疯,大过年的,这回让他灌个够!”极善斗嘴的李八哥今天头一次无心恋战,慌忙借道溜走。不知怎么搞的,她感到心里说不出来的空落,连答应女儿李婵的红色头绫子都忘了买。

    至始至终,对嫂子的到来,李丽鹃都置若罔闻,一直抬眼望天。

    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来了,上边衬着翠绿的小松树头。家家户户都要糊棚贴年画。糊棚一般都用旧报纸,买花纸太贵了,不过旧报纸虽然糊棚不好看,可是却成了孩子们学习的第二课堂,林湘好多字就是从糊在棚顶的旧报纸上学来的,晚上躺在炕上仰望天棚,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明仁和淑兰,也是他天资聪颖,一来二去认识了好多,上小学前可以自己独立看小人书了,当然这功劳离不开真正的启蒙老师汪明惠。  家家门口的“福”字贴起来了,是倒着贴的。大年初一到邻居家串门,一抬头,客人会颇认真的道:“咦,你家的‘福’倒(到)了。”会意的主人便显得十分高兴,图的就是这份吉利。

    大红的对联也同时贴起来了,净是些祝福的吉利话,像什么“财源茂盛达三江,幸福无边通四海”等等,大门,小门,外门,里门,凡是有门的地方通通不放过,连猪圈门上也贴了一道横幅,上书“肥猪满圈”。但圈里的猪可能十天甚至二十天前就已经上西天取经去了。舍下肉身祭神后再由人类大口咪细。

    腊月里满族人家抓猪祭也叫祭拜肉神,目的为祈求老祖宗保佑全家一年禾苗茁壮,五谷丰收,牛肥马壮,六畜兴旺。祭祀中最重要的仪式是领牲,由家族中的穆昆达(族长)或家萨满主持进行,要求猪为全身无杂毛的黑猪,领牲就是向神祖献祭,根据萨满教灵魂观念,祖宗的灵魂能依附着动物的耳朵回来。酒倒进猪耳朵,猪耳朵动了,就意味着神祖已经领了后辈人的供品,阖族欢欣,外族人为之贺喜,若猪耳朵不动,不是家萨满本身不干净,神器不洁,就是族人不敬,得反复念神词灌水直到猪耳朵动了为止。此祭中另一件重要而严肃的工作就是摆件子。将大卸八块的猪肉煮好后,把猪的各个部位摆成一个整猪,在抓猪,换猪,杀猪,摆件子过程中,均由家族中的萨满或穆昆达念祝辞《祭切布密歌》,念佛箔密经,祭主脱帽跪下,双手高举香碟,内装裨子米,于年息香的烟气中,用流水板的形式一口气把满语的神赞念完,歌词如下:

    恩针呢,得力吉,阿布长得。吉布莫。博衣背混主。(接说名字和年月)窝黑混博衣哈拉(人名)伙柴都勒克。衣撒子哈。拉哈。哈失必特和。掰非京王勒磨孙着伙。

    三音衣能衣得。得吉扎法莫。阿力布勒扎林。吾林不扎法非。伍林布哈吉哈。巴萨布扎法非。巴八得掰莫哈吉哈京伍勒莫多布莫。厄木哈拉。阿力莫该非。阿布长德蛤马其卓。哈拉,秃且莫秃吉得。蛤马其……掰特其。班吉不磨。三音特非。萨克达。不莫。沙力色勒莫。班吉不其。”

    《察切布密》是祭奠的意思,歌词的大意是:祭祀开始了,我是xx(姓氏的家主),叫xxx,现我向上天告祭,今旧岁已过,又换新岁,大好吉日,我们备办了贡物做供奉,请天神来接受。从此后,保佑一年五谷丰收,六畜兴旺,全家大小无病无灾,直到垂暮之年,都过好日子。《察切布密》共分三节,每念完一节向门外撒米一捏,共撒三次。念歌的同时杀猪,剥皮,猪的四蹄,吹泡(膀胱)和其他的内脏割出的部分,及米碟要的在大门左侧素罗杆子顶上的锡斗里喂给乌鸦吃。家人要吃熟肉丝和米饭烩在一起的小肉饭。饭后由四个人用铁钩子钩着整块猪皮,在豆秸火上燎毛,毛燎完,洗净煮成方块。供祭后,以油布铺院中,或铺到磨盘上,连过路的人也可以过来吃,吃完就走,不必致谢,俗称吃“燎毛肉”。如果主人赠送一块猪皮,便是表示非常的敬意了。祭祀的肉饭当天吃不完,要全倒在索罗杆子底下,三天之内乌鸦吃完,算天神有灵,大吉大利。

    大祭三天后还有佛托妈妈祭,挂锁改锁,换小锁换大锁等等,不一而论。

    于年息香袅袅的烟气中大人的庄重严肃姑且不论,孩子们感到的除了新春讶异外,还有一种自己的灵魂将由冥冥中的一股神秘力量所左右的感觉。

    乌兰屯里有个规矩,家家户户杀年猪祭神的时候,左邻右舍,三亲六故的都要被请过来伸把手,帮个忙,甚至不认识的路人都可以进屋吃肉,抓猪,绑腿,烧水,褪毛,清理下水,然后灌血肠,大块五花肉烩酸菜。一切收拾利索了,十几甚至二十几人团团围坐在炕桌边,那种气氛真是又红火又热闹。煮透的血肠红亮润泽,切成厚片,齐齐整整码在盘中,咬一口嫩滑鲜香。漂着一层油花的酸菜汤又热又香,喝一口,五脏六腑仿佛都串满了香气。切成大薄片的五花肉,肥而不腻,沾着蒜泥酱油,“咯吱咯吱”一咬满嘴流油,那个解谗劲就甭提啦,让人哈喇子满嘴淌。

    大人们大碗喝酒,纵声欢笑,个个喝得红头涨脸,舌头根发硬。酒至半酣,张家的鸡叨了李家的猪,王家的猫挠了赵家的狗……一年来鸡毛蒜皮般的小过节此刻在酒桌上借机全部唠开,全部一笔勾销。俗话说得好,邻居处着,不可能舌头碰不到牙,远亲不如近邻。

    心中的疙瘩一解,彼此都感到心顺神畅,来,老邻居干一碗,高高兴兴迎新年。

    孩子们自然不必像父辈那样劳神费力,用大人的话讲,他们“猪肉炖粉条子,大口造”,尽管吃,只要别将你的小肚皮撑爆。所以,每到杀年猪这几天,小家伙们个个满嘴流油,小肚溜园,腰都快哈不下来了。有个别不争气的,那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点荤腥的肚肠让肥肉一拱,冷不丁一时享受不了,竟窜开了稀,憋不住了,大半夜的光着屁股也得往外蹽,稀屎臭得狗都不愿意闻。刚拉完进屋,屁股还没捂热,又感觉内部有情况,还得再往外蹽——享受活脱脱变成了遭罪。

    不知不觉中,年就来到了。

    七十年代末期,虽然家家都穷,即使过年了也买不了多少好吃好玩的东西,但林湘感到童年时代却是他一生中最充实,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那个年代,没有春节联欢晚会,甚至电视也没有,但孩子们并不缺少快乐。

    七十年代末期,烟花极少。家家户户买的最多的无非是鞭炮和二踢脚。但也是数量有限,一挂两挂罢了,当年最便宜的200响“小鞭儿”售价人民币两毛钱。大年二十九开始,鞭炮声就零星响了起来,到大年三十下晚十一点左右年夜饭开始时达到高潮,间或夹杂着惊天动地的二踢脚声,以及男孩子们的大呼小叫和女孩子们捂着耳朵的尖叫。

         大年三十晚上,夜空如墨。孩子们放完鞭炮,拎着自制的小红灯笼,跟着小伙伴们满街满巷地转,各村各屯的串,到谁家串门谁家都会拿出最好吃的东西来招待你:糖果,瓜子,花生,松子,红菇娘,甚至还有苹果、冻梨、冻柿子……这些都是平时见都见不着的稀罕东西啊。

    当然孩子们往往都不会接自家外的东西。因为,出门时爹娘就嘱咐过,不准随便吃人家东西,家家准备点年货都不易,有些困难人家那点东西纯属“摆设”,小孩子不懂事都给人家吃光了,让人家拿什么撑门面。于是,当主人家给孩子们拿东西吃时,大家便一哄而散了。

    半夜回到家里,吃年夜饺子前,冲着西墙供的祖宗板儿,给老祖宗们磕完头,爹妈会拿出给儿女们准备的压岁钱,一一发给孩子们,也无非是一角两角的新纸币或钢镚儿,五毛或一块钱是一大关了——这压岁钱是孩子们一年到头最大的希冀了。因为家穷,一年里孩子们几乎见不到一分钱。在新的一年里,这压岁钱都是被纸儿包纸儿裹地放在最隐蔽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宝贝地方,有的甚至一直留到下一年的三十晚上。当然,嘴馋的孩子可能等不到第二天就用它与小朋友换糖吃了。但林湘不会,他自小就不是一个馋嘴的孩子,他当时的梦想是攒够压岁钱买一本自己喜欢的小人书。

    能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小人书,是这个孩子童年时代最大的梦想。松华从省城老家带来了一箱小人书,都可以借给他看,但原则是借完后必须还,搞得林湘好不郁闷。因为林湘爱书如命,看哪一本都喜欢,但又必须得还。

    尤其一本《钗头凤》。林湘听汪明惠讲解完陆游和唐婉凄婉哀绝的爱情故事后,被这本小人书里的那首词深深吸引了: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不到半天的时间他和松华就记住了这首千古绝唱。

    当时承载着经济、精神双重压力的明仁夫妇虽无余钱给儿子买本小人书,但他们却给予孩子们一个幸福、祥和、温暖的家,给予儿女们一个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童年。

    一切苦难,都被夫妇二人默默承载了。而当年又有哪个家庭不是如此呢。

    大年初一早晨,一大早,睡得迷迷登登的孩子们往往会被父母一巴掌从热被窝中拍出来,被派往左邻右舍或七大姑八大姨家去拜年,孩子们最最头疼,想躲也躲不过的事情开始了。

    于是,新年里冬晨刺骨的寒风中,老大领着老二,老二拽着三儿,捂着冻得通红的小脸,瑟索着脖子,吸溜着长长的清鼻涕,走东家串西家地去拜年。进屋后一溜排开跪倒在地,口诵“xxx大爷过年好,xxx大娘过年好。”梆梆磕三个响头,磕完,完成任务般,迅速起身,领着弟妹扭头就走。否则,磨磨蹭蹭的,人家会误以为是等着要东西吃呢。这时,主人家往往都会急急的追出来,嘴里埋怨着“你看你们这帮孩子,大冷的天,也不说在屋多待一会儿,真是的。”同时将手上的糖果,瓜子等物急赤白脸地塞向孩子们的衣兜。孩子们冻了一大早不容易,再说,自家的孩子去别家拜年不也一样嘛。

    拜年这档子事,对林湘来说现在很轻松,林家在辉发河没有任何亲属,所以他和林红不必挨家去拜,要拜的也仅有老德重、老德泰两位老爷爷家和汪老师家,而且改磕头为鞠躬了,两位爷爷对他们格外优待,都说山外来的孩子不必随山里的规矩,其实在奶奶家那边,过年了晚辈照样得给长辈磕头的。

    到汪老师家就好多了,大家说说笑笑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拜完年,对于孩子们来讲,就再没什么“任务”了,可以尽情的,可着劲儿的玩了。偶尔有高跷、秧歌儿或者电影,但都极其稀罕,难以看到。

    属于70后美好回忆最多的有摔泥炮儿、叠纸飞机、滚铁圈儿、放风筝、打噼吉(饺子、三角)、抽冰噶儿(陀螺)、弹琉琉儿、丢沙包、射弹弓……看动画片是十分奢侈的事情,那时的动画片著名的有《尼尔斯骑鹅旅行记》、《米老鼠和唐老鸭》、《花仙子》等,后来有了电视剧《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霍元甲》、《陈真》等港台片,万人空巷地去观看。可惜,电视机极少,整个劳改总队只有队部会议室有那么一台九英寸的小黑白电视机,还经常一片雪花地搞罢工。

    林湘没想到这辉发河上游乌兰屯的孩子们会做那么多希奇古怪的游戏,有些游戏,原先在奶奶家那边几乎闻所未闻。只有在这封闭的,近乎与世隔绝的大山沟里,这些古老的儿童游戏才得以代代相传,流传至今。

    例如孩子们在园子里,在野外,一边捉蝴蝶一边唱“蝴蝶蝴蝶飞飞,我给你编个马莲堆堆;蝴蝶蝴蝶来来,我给你编个马莲台台;蝴蝶蝴蝶落落,我给你编个马莲垛垛……”。还有“小皮球,架脚踢,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以及冬天墙根底下晒太阳唱“挤、挤香油,挤出香油拌豆腐。”或游泳过后光着屁股在河边草地上边跑边唱,“一盆火,两盆火,太阳出来晒晒我;一盆灰,两盆灰,太阳出来晒一堆……

    最有意思的当属“老鹞子抓小鸡”和“跑马冲城”。有说有唱,十分热闹。

    首先用“定钢锤儿”(即石头、剪子、布)的办法确定谁是老鹞子。

    “老鹞子抓小鸡”的玩法是孩子们列成一队,后者扯前者衣,扮成小鸡。排头一大孩扮成老抱子(老母鸡),另有一强壮小儿扮成老鹞子。

    游戏开始,老鹞子作磨刀状。老抱子和老鹞子互相问答:

        问:大哥大哥你做啥呀?

    答:磨刀啊。

    问:磨刀做啥呀?

    答:杀猪呀。

    问:杀猪给我留条腿呀?

    答:留啦。

    问:在哪儿呀?

    答:在锅台后啦。

    问:锅台后没有啊。

    答:叫猫叼去啦。

    问:猫呢?

    答:猫上树了。

    问:树呢?

    答:树叫火烧了。

    问:火呢?

    答:火叫水泼啦。

    问:水呢?

    答:水叫牛喝了。

    问:牛呢?

    答:牛上天啦。

    问:天呢?

    答:天塌地陷了……

    说到这儿,“老鹞子”开始抓“小鸡”。“老抱子”张开双臂拦挡保护“小鸡”,“小鸡”也随之躲闪。“老鹞子”要机智的左闪,右晃,寻找机会穿过拦阻,抓住队尾的“小鸡”。抓住后,便捡来柴火棍作点火烧鸡及吃鸡状,然后让被抓住的小儿背着他走一段。之后再抓,再吃,再背,直到抓得一个不剩为止。

    “跑马冲城”内容如下:

    甲乙两队儿童拉开一定距离站立,先由一方挑战问答:

    甲:纪纪灵,跑马城。

        马城开,发个格格(满语,汉意小姐)冲过来。

    乙:要哪个?

    甲:要红铃。

    乙:红铃不在家。

    甲:要你亲姐仨。

    乙:亲姐仨喂猪羔。

    甲:要你家小奶奶。

    乙:小奶奶蒸年糕。

    甲:要xxx

    xxx”为乙方一儿童名,被点到名字后做骑马姿势向甲方跑步冲去,甲方儿童扯平用力拦挡,如能冲过去(即将“城”冲破),便可将突破口处的一名儿童(俘虏)带回乙方。如没冲破,便留在甲队(被俘)。机智的儿童,往往采取声东击西战术,选择弱小儿童的拉手处冲击,一举获胜。接着进行第二轮挑战问答与冲城。冲城权属上次获胜一方。这样反复冲城,直到一方无人为止。

    这可以说是古代战术的现代翻版了。

    林湘他们更愿意玩的是一种叫“打冲锋杖”的游戏。当然,这也是从电影,小人书上看到的现代战争的翻版。一般一拨扮八路军,一拨扮日本鬼子,人手一只木制的手枪或冲锋枪,啥也没有的就用家里的笤帚疙瘩代替。往腰中一别,双手卡腰,还蛮象那么一回事。常用的台词有“同志们,冲啊,抢占山头,别让鬼子跑喽!”或“同志们,我不行了,你们撤,我掩护。”当然这样悲壮的情节有时也会被搅得一塌糊涂:“我刚才已经打中你了,你该死了,还不躺下,玩儿赖!”

    “没有,刚才只是受伤,没死!”

    “那好,啪,啪啪!这回你该死了吧?”

    “啊……同志,你打错人啦,我是地下党。”

    “嗨,那你刚才为啥不早说,快,起来一起参加战斗吧。”

    “慢,你上当啦,他是个叛徒,我代表人民枪毙你,啪——”

    当然,这种游戏最终都以敌我不辨,胜败不分而告终,但孩子们却在战斗中打出了友谊,打出了感情。通过游戏,林湘他们又结识了富卫东,富卫华哥俩,还有马千里,李婵等几个小伙伴,就是不包括梁欢,大家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女孩们最喜欢的游戏有跨彩格,跳皮筋,踢毽子,欻噶拉哈。一帮大姑娘小丫蛋们团团围坐在火炕上玩噶拉哈,而且玩得极“溜”,知道什么叫“珍儿”“魅儿”“背儿”“稍儿”。

    男孩们做游戏时一直有一个“假小子”紧紧跟随。这个人大家一猜就知道,就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韩家千金大小姐——格儿。

    夏天,格儿敢和男孩子们下河摸鱼,上树摘果,甚至听说哪儿有个马蜂窝她也敢兴高采烈的随着大伙儿一起去捅。

    冬天,格儿最愿和男孩们一起去山坡上放爬犁,打雪仗,或是到辉发河里抽冰噶儿、溜冰车。

    说起溜冰车,还出现过一个小插曲。

    过完正月十五的一天早晨,格儿又要跟林湘他们一起去溜冰车。这回大伙不知何故没像以往那样推三阻四,而是一口应承下来。

    到了河边,大家商议比赛看谁划得最快。

    那冰车由木板钉在两根木方上制成,木方下镶着两根锃亮的铁条,于干净的冰面上用冰钎一撑,风驰电掣一般,比汽车还快。在这一点上,格儿不惧任何男孩。所以比赛一开始,格儿便遥遥领先。一开始还能听见后面男孩子们的大呼小叫追赶声,最后渐渐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格儿越滑越高兴,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落(拉)——落死你们——,落你们十万八千里,叫你们总不愿带我玩,看这回我怎么气你们——”

    冰面平整如镜,且顺流而下,兴奋不已的格儿一口气就蹽出好几里地去。可不知怎么,她越划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越划越觉得心里没底。果然,一回头,背后连个鸟毛都没有,河面上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再有就是河两岸那皑皑的白雪,高高的群山,四野出奇的静。

    这一回,自己可被这帮坏小子们耍惨啦。

    “我要报仇!”可怜巴巴的小格儿一个人流着眼泪费力的划着冰车回到家,一路上念叨着就是这一句话。

    半路上她遇到一只滑倒困在冰面上的小狍子。于是解下鞋带捆住狍子腿放在冰车上拉了回来。

    果然,坏小子们耍够了格儿,一个个正没事人一样躲在生产队场院高高的稻草垛上,看着滚笼子套鸟呢。

    这种鸟叫苏雀儿,也叫千里红。据说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老毛子那里。一落雪,成百上千的在场院里飞,特好套。一上午的工夫,小家伙们已套了近百只,装在布袋里,扑愣扑愣直蹦。

    “我叫你们套。”气势汹汹的格儿上前一脚就将立在场院中央的滚笼子踏扁,高粱秸秆做的滚笼子不禁踩,三五下,便被她踩得稀碎,连放在里边,刚才叫的正欢的“诱子”,也被她一并踩死了,同时打开布袋将坏小子们辛辛苦苦捕来的鸟儿全部放生。

    嗨,坏啦。草垛上的男孩子们一个没照顾到,以至酿成大错,损失惨重。可又谁也不敢搭腔,这只小母豹现在正在气头上,来者不善,谁能惹得起。再说,这只滚笼子还是她爷爷老德泰给编的呢,打狗还得看看主人,惹不起。

    林湘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是奈何她不得,谁让自己先做亏心事了呢。

    最后,终于以男孩子们的失败而告终,大家集体赔礼道歉。当然,林湘除外,不知何故,格儿向来对他格外优待,不与他较真儿。

    其实,提议将她甩掉的主谋正是林湘。

    晚上在格儿家炕头上大口吃着喷香的炖狍子肉,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竟然将上午做的亏心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格儿又被大伙侍侯着前呼后拥,美美地在街上溜了一圈。溜得格儿心花怒放——一切前嫌尽释了。

    于是,第三天早晨,一个新的滚笼子又摆在了男孩子们的面前。

    当然,孩子们也有和和气气,不吵不闹的时候,那就是到春花婶子家集体做游戏时。

    春花婶子虽然不识字,但人长得漂亮,脾气温和,而且能歌善舞,会做各种有趣好玩的游戏。嫁过来虽然时间不长,却成为乌兰屯里男女老少有口皆碑的好媳妇。特别是男孩,女孩们都愿意围着她转。她领孩子们做得最多的一项游戏叫“拍手歌”

    你拍一,我拍一,黄雀落在大门西。

    你拍二,我拍二,喜鹊落在大门外。

    你拍三,我拍三,三三见九九连环。

    你拍四,我拍四,四个小孩写大字。

    你拍五,我拍五,五个小孩打老虎。

    你拍六,我拍六,六碗包子六碗肉。

    你拍七,我拍七,七个小孩撵野鸡。

    你拍八,我拍八,八个小孩吹喇叭。

    你拍九,我拍九,数九寒天不出走。

    心灵手巧的春花婶子还会“翻绳”游戏。就是用一根二三尺长的毛线系成环形,一个人用两手的食指或拇指将其勾成一个几何图形,另一个人插入双手的拇指和食指,用挑指的方法,将毛线翻成马槽、车轮、笸箩、拨浪槌儿等。同时伴有歌谣,例如,

    “翻呀翻呀翻线头,翻出手绢花溜溜,

    上边绣着蝴蝶扣儿,放在炕头别弄丢。

    翻呀翻呀翻线头,翻出拨拉锤儿转悠悠,

    拨拉锤儿纺麻线,做双鞋子打酱油。”

     

    大家高兴有时会在春花婶子家一直蹦到大半夜。孩子们疯累了,有时便会留宿在春花婶子家。志城俩口子虽然新婚不久,但也不厌烦,老德重爷爷那更是没的说,主动将他那屋的热炕头让给孩子们,宁可自己去炕梢冻着。虽然老爷子自从张罗完志城的婚事后身体便一直不太好,夜里经常“吭吭”咳嗽。

    望着美丽,温柔,热情的春花婶子忙里忙外张罗着给大家铺床叠被,童年的小林湘有时甚至会冒出这样一种念头:长大后,我也要娶一个像春花婶子这样又好看又能干的媳妇回家。想到这里,一个人影竟清晰的在头脑中闪现出来,使得小小子心中一阵发慌。冷不丁一扭头,发现那松华正睁着一双大眼睛躺在小枕头上定定地盯着自己,吓得小林湘赶紧将头缩进被窝,捂得紧紧的,仿佛心事被她看穿一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脑海中却全是松华那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了。

    “不活啦,想闷死自己咋的?”直到格儿淘气的掀开他的被头,林湘这才得以喘口气。

    这,就是辉发河畔孩子们美丽的童年生活。



    经典回顾

    连载:辉发河传——第十四章   志城的婚事

    连载:辉发河传——第十三章  猎虎风波

    连载:辉发河传——第十二章 乌兰屯里规矩多

    连载:辉发河传——第十一章   生活的艰辛

    连载:辉南河传——第十章   不打不相识的兄弟

    连载:辉发河传——第九章曹真的理想

    连载:辉发河传——第八章  批斗大会上的闹剧

    连载:辉发河传——第七章 初识松华

    连载:辉发河传——第六章  孩子们的世界

    连载:辉发河传——第五章   大萨满跳神

    连载:辉发河传——第四章 古怪的场院

    连载:辉发河传——第三章 房子风波

    连载:辉发河传——第二章 哈达岭惊魂

    连载:辉发河传——第一章 夜闯野狼沟

    连载:辉发河传——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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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期:2016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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